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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人深潜:再战“无人区”

发布时间:2023-09-12 16:26:26 来源:北京中科科教发展基金会

载人深潜:再战“无人区”



来源:中国科学报 陈欢欢

 载人深潜:再战“无人区”(图1)

“深海勇士”号开展下潜前的布放工作。深海所供图

不久前,“深海勇士”号载人深潜器在南海1500米深处发现两艘明代沉船,大量文物保存完好,现场十分震撼。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在评价此次发现时特别指出:中国考古学家过去主要在阳光能照进的浅水海域开展工作,但从2018年起,他们开始在深海寻找沉船,这表明中国已具备进入大海更深处的能力。

2018年,是“深海勇士”号正式交付之后的年份。如今,中国早已迈开步伐,向着极地海域更深处前进。记者从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深海所)获悉,近日由该所牵头的我国首艘具备极地深海科考能力的深远海科考船已开工建造。

过去10年,是中国人“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10年,也是中国深海科学技术跨越发展的10年。跨越的起点是三亚市鹿回头半岛的尽头,在这个我国最临近深海的地方,10年间,一支深海科技国家队成长起来。

一场围绕深渊的攻坚战

海斗深渊是地球上最为神秘的极端环境,人类对它的了解甚至不如月球表面。向深渊进军是我国几代海洋人的梦想,但深渊科考风险极高,对装备成熟度和队员心理都是严峻的考验。

有风险就不敢干?这不是深海所的风格。“深海本没有路,我们走出来就是路。”深海所所领导常常这么说。

和新中国同龄的中国科学院,是我国科技创新的国家队。2011年启动筹建、2016年正式运行的深海所是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孩子”之一。一脉相承的,是“敢闯无人区”的气魄。

“作为一个新单位,一开始选择深渊这个方向,就是想改变小团队作战模式,集中力量啃这块‘硬骨头’。”深海所党委副书记、副所长阳宁告诉《中国科学报》,自筹建起,全所上下围绕进军深海这一方向集中攻关,绝不分兵。

阳宁坦言,啃“硬骨头”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经费没到位,工作就先干起来;科考船采用超常规办法,边设计边施工,海洋装备与运行管理中心主任唐古拉山“泡”在广州船厂两年多;突发新冠疫情时,造船现场连一名工人都找不到,最后开着大巴从东北、西北搬救兵……

2013年7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科学院考察工作时提出“四个率先”的要求,明确提出要“率先实现科学技术跨越发展”。2018年4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深海所时同科研人员亲切交谈并叮嘱大家:“一定要向海洋进军,加快建设海洋强国。”2020年11月28日,习近平致信祝贺“奋斗者”号成功完成万米海试。

这3次关键性的指示,对于创业中的深海所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强心剂。阳宁说:“不管有多大困难,国家的事情就是我们的责任。”

人们常说“如临深渊”,但只有真正到了深渊,才能体会到这4个字的分量。2017年,“海斗”号水下机器人在一次作业中发生故障,消失在了10886米的挑战者深渊,它的研制者——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唐元贵等人失声痛哭。

一路走来,科考队还“丢”过“海翼”号水下滑翔机、海底地震仪、箱式取样器……收获的,是我国深海装备改头换面的国产化升级,是中国人用自主装备叩开了深渊科考的大门。

回头再看,大家发现,这条创新之路果然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一次不计名利的团队协作

“蛟龙”号是我国自行设计的首台载人深潜器,作业能力极强,达到7000米级,令人遗憾的是大部分核心部件依赖进口。

“深渊是方向,深潜是手段。海洋研究依靠各种技术手段,技术水平决定了研究范围。”阳宁指出,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科学院在深渊科考启动之初,就坚定地引进高技术。

要实现这样的突破,必须打破海洋科学、深海工程和海上作业之间长期以来相互割裂的状态。对此,深海所的秘诀是“不争名不争利只争活”,将自己定位为“搭台唱戏”的平台,同全国优势力量广泛合作,让大家都发挥特长,都有成就感。

由此而来的,是一场调动了全国优势力量的科技大协作。

以我国第二台深海载人潜水器“深海勇士”号为例,其作为“十二五”“863”计划的重大研制任务,由中国船舶重工集团702所牵头、国内94家单位共同参与研制,历经8年攻关,实现了浮力材料、深海锂电池、机械手等关键设备自主研发,国产化率达到95%以上。这不仅使潜水器的成本大大降低,也带动了国内深海装备企业整体技术升级。

“这就是我们‘吃螃蟹’的价值所在。”阳宁说。

第三台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则更进一步,作业深度达到万米。由中国科学院声学研究所研制的声学系统突破全海深难关,实现完全国产化,借助组合导航系统和声呐设备,潜航员仅用半小时便取回了布放在万米海底的3个水下取样器。

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压力高达1100个大气压,如果要做著名的马德堡半球实验,大约需要17600匹马才能将合在一起的两个半球分开。由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研发的浮力材料又轻又强,能在此压力下将深潜器稳妥地从万米深渊托出水面。

如此优秀的“奋斗者”号不负众望,创造了10909米的中国载人深潜纪录,32人搭乘“奋斗者”号下潜万米海底25次,万米深潜次数和人数均居世界首位。而在此之前,全世界只有3人到达过马里亚纳海沟的万米深度。

对于做到“不争名不争利只争活”这9个字,一开始即使是内部人员也并不完全认同。但现在,深海所却因此成为朋友最多的研究所。在国内,它同全国100多家单位建立了实质性合作关系,成为深海研究大网络中的小核心。中国科学院还同新西兰、日本、印尼、智利等国建立了合作意向,开展联合科考。

“拥有独一无二的技术手段,也就掌握了话语权。”阳宁评价道。

一首酣畅淋漓的青春之歌

截至2023年1月22日,“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累计下潜159次。这样频繁的下潜来源于深海所的出海文化。在这里,所领导每年年终都要报告出海时间,有时一年超过200天都在海上。

现在的深海所,不论是研究员还是工程师,大家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准备出海的路上,这让年轻人受益良多。设备工程师朱均感叹:“第一次出海科考,让我明白了怎样像个男人去战斗!”

“80后”研究员杜梦然2014年博士毕业进入深海所,那时所里还没有自己的科考船,她和同事租借小渔船出海做实验。如今的她已经随载人潜水器下潜深海20余次。她说:“我们无须模仿别人,也不需要‘帽子’与光环。勇闯无人区,才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应该努力的方向。”

30多岁的杜梦然已经成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所里一些“90后”年轻骨干也担起国家重大项目的项目总师等职。一开始,主管部门不相信他们能胜任,深入了解后由衷赞叹:现在这帮“小孩”真厉害!

这样的成长得益于领导的放手,也得益于研究所以业绩为主导的分类评价体系——基础研究看论文质量,工程开发看设备完成情况,潜航员看下潜次数。作为高技能人才引进的钳工周皓解决深海科研装备相关技术难题236项,获评高级技师,与研究员同级。

“‘帽子’没有,干活的人多的是。”阳宁自豪地表示。

带领一支年轻的队伍乘风破浪,离不开党组织的强大号召力。一次,在回收60台海底地震仪的过程中,科考队员昼夜在舱外观察瞭望和打捞,在寒冷和疲劳中,广播里传来临时党支部书记的声音:“请共产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到驾驶甲板搜索OBS!”不到一分钟,十多人齐聚甲板,接手了任务。

在外场、在海上,他们成立临时党支部,在业务工作中扎实开展主题教育。“通过这次主题教育,大家充分认识到,深海研究不光是科学家的兴趣,更是国家战略需要,我们要把抢占科技制高点放在首要位置。”阳宁表示。

目前,大国重器“奋斗者”号、“深海勇士”号有力支撑了我国深海科考、应急救援、深海考古、资源勘探、仪器和装备海试等的发展。站在新征程的起点,中国的目标是将深海科考船开到极地冰川。

“无论如何,只要国家需要,我们这支成建制的科技力量就会永远坚守在祖国的南海。”阳宁说。

(原载于《中国科学报》 2023-07-24 第1版 要闻)